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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May 真的爱你 I. Steps into the Past 前些时候和小姑姑曾经聊过一次,互相家常了一些诸如“天气好不好啊打工累不累啊澳洲好不好玩啊”之类的废话之后,我顺口问了句:“我妈妈还好吧?”来澳洲后,最初的一段时间之内妈妈总是希望在她晚上回家打开MSN后就能雷打不动地看到我在上面,并且一看到我就大有“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气势,在两个月内被N个依然诸如“天气好不好啊打工累不累啊澳洲好不好玩”之类的问题问得头晕闹转以后,我明智放弃了固守老本,换了一个MSN,谁知道这又导致了她无师自通的学会了用QQ,并且天知道她从哪里搞来了一个比黄金还贵的七位号码(您有这个本领能送我一个吗?),于是天天开始了留言轰炸。“你今晚课上到几点啊?”、“晚饭吃什么啊?”、“你怎么还不上线啊?”....每次我一开QQ那个企鹅准在那里像抽风了一般地晃个不停。这个时候我总会联想到自己大四那会儿用QQ狂在网上泡MM的日子,似乎也是老能看到这样的留言,只不过这个想法出来以后我要赶紧念句“阿弥陀佛”并且狠狠鄙视一下自己的变态,于是QQ也逐渐开始淡出了我的视野,结果这最终导致了越洋电话的泛滥。忍无可忍的我终于数次在电话里重申过自己一切都好以后,严厉地批评了她这种将自己的安心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的行为,竟然取得了很不俗的效果。家里和我接触的频率终于小了下去,到了05年年底的时候,三四个礼拜没看到爸爸妈妈的留言已经是挺正常的事了,偶尔在网上碰到,也就是随便说两句就各忙各的了。小姑姑来电话之前,我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和家里联系了,于是便有这随口一问。
结果小姑姑说:“你妈妈很想你啊。那天来我家的时候,说起你在那边打工很早起来很晚回家,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心里响起一个声音:亲爱滴妈妈,你终于变成熟了,终于变得像我了,终于学会把感情藏在心里然后演戏给我看了。
“那么爸爸呢?他怎么样?”我又随口问了句。
“你爸爸啊,他一天到晚说,花了那么多钱把儿子送出去,结果只能每个月在电脑上一个很小的方框里(摄像头)看几分钟,要是生个女儿就不会这么没良心。”
心里再次响起一个声音:亲爱滴爸爸,如果你真的生了个女儿,这会儿保不定已经叫哪个台湾人或者鬼佬泡走了。只有像我这样的儿子,才会给你节省下了将近一半的留学费,妈的居然还敢说花了那么多钱。
放下电话后,心情有些复杂。有些感动,有些不屑,也有一些后悔。我一直不希望父母把我仍然看成是一个离开他们便会茫然不知所措的小孩子,因此出国后无论从主观心理上还是从客观实际出发,都尽量避免和家里保持频繁联系,可谁就能知道他们现在“堕落”成这个样子了呢....对不起,妈妈,不过你要相信你儿子在懒惰上的天赋,真的到他坚持不住的时候,绝对会辞职不干的。对不起,爸爸,我只是从来都觉得父子之间的交流应该是深沉而含蓄的,像那种在视频上互相看着傻乐的方式,不适合我们的。
看看手机上的日历,已经到了五月,印象中母亲节和我的生日离得很近。突然就想在自己生日快到的时候,利用BLOG,写一些有关爸爸妈妈的东西,算是....思念?感激?无聊?怎么着都行吧!
I Steps into the Past
爸爸出生在一个传统的革命家庭,这使得他虽然成长于中国最让人哭笑不得的年代,却没有受到过什么本质上的影响,并且打小过着丰衣足食的幸福生活。有人说不对,那个年代里怎么可能丰衣足食?当然这是相对而言的,爸爸那个时候的生活比起现在我的生活自然是真正的不可同日而语,可在他那个年代的普遍大环境下,就绝对算相当不错了。所以什么东西互相比较的时候都得有个范围,超过了范围就容易让人郁闷了。我要是告诉澳洲人,中国的宽带没有下载量的限制,并且用BT的时候速度飞快,什么狗屁知识产权,压根没这个概念,他们一定会哈喇子流得老长。同理我要是把妓院在澳洲可以上市发股票,用股民的钱来规模经营的事告诉北京“天上人间”幕后的那批硕鼠们,他们也一定会羡慕得捶胸顿足然后嗷嗷叫着要提交色情业合法化的立案。可是往往很多时候人们不能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于是在我们成长的过程中听到的最多的训话莫过类似于“我们那个怎么怎么样,你们现在怎么怎么样”,我爸爸便是这其中的杰出代表,他在我幼年时期教育我的时候总是一厢情愿地把自己描述成了一个从艰苦卓绝的日子里挣扎着存活下来却始终不忘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好孩子,全然忘记了自己几乎每个礼拜都能吃到荤菜和新鲜水果的奢侈生活。这里我们也发现通过抬高自己贬低下一代来达到教育目的的方法一直都是中华民族薪火相传的法宝,或许追溯到原始社会在周口店或者蓝田那种地方正有一个毛人对着一个小毛人说道:“我们去年那个时候又是洪水又是冰河,我还是和六个女人生了七个小孩,你们今年太阳多好你要好好努力....”
那么爸爸青少年时期的生活究竟是怎么样的呢?在他进入初中的第一年后就碰上了文革,自此学校停学,马放南山,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是暑假,过着我们这一代人小时候只有在梦里把学校炸掉以后才敢过的幸福生活,同时我们小时候最渴望的东西,小伙伴,阳光,空气以及一块足够大的空地,却成了爸爸那个年代最为廉价的东西。那个时候的爸爸终日以”狗头军师“的身份带着叔叔和一大帮小孩混迹于文教区的每一个旮旯,玩闹,打架,偷鸡摸狗,像极了“血色浪漫”里的少年钟跃民们。照他的说法,那个时候文一文二文三三条路是他的天下,平常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指挥一帮手下把“敌对分子”扔到西溪河里去洗澡。我对这一说法总是表示万分的怀疑,因为我从没有在爸爸的身上发现任何古惑仔的气质,他不像程浩南那样有着人在江湖的拼劲,也学不了山鸡猛龙过江的潇洒,更没有乌鸦只手遮天的气概,你让我怎么相信这样的一个人小时候竟有这般狠辣呢?不过总而言之,托了文革的福,爸爸痛痛快快地玩了5年。到了71年的时候,临平的民兵团来杭州招兵,抽走了年满18岁的爸爸,在临平一住就是五年多。民兵的日子其实还挺好过,不如真正的军人那般累,平常劳动和操练,每逢周末一群人聚在一块儿还能去下个馆子什么的,听起来就好像下沙的大学生过的日子一般。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五年多,直到迎来了四人帮的粉碎和文革的结束。
77年的夏天是爸爸人生中值得浓墨重彩的一笔,首次恢复高考制度的第一年,离开了校园将近有十年并且没读过中学的爸爸竟然奇迹般拿到了参加高考的名额(我一直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没读过中学也可以参加高考,小时候听到这里没有发问,现在有没有人能给我解释一下?),再次走上考场的他接到卷子的那一刹那竟然激动地浑身发抖,使得我们再一次感叹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的强大力量,因为20多年后新的一代每个人的家里都有着可以堆满一个仓库的考卷,每次拿到卷子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死去活不来的表情开始两个小时痛苦的旅程。当然,也不是那么绝对。我们身边也是有那么一小撮人视考试为体现其生命价值满足自己自尊心的最好渠道,每每当他们的人生失去目标或前进动力时,他们就会去烤个烟烤个鸡什么的,在他们看来,复习迎考和考试便如同一场完美的恋爱一般,紧张,充满未知、努力和等待,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最后也总能修成正果,因此他们成了一群高高在上的elites。而生活告诉我们这种生活在底层的人民大众,恋爱时你不努力绝对不要指望有回报,你努力了也要提防变心啊感觉没了啊第三者插足...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这种理论其实是不存在的,种瓜很有可能得到就是几颗破豆子,种麦子也很有可能养出一地的狗尾巴草,这种事情河南的农民伯伯经常碰到。
爸爸的高考则是一个种豆子得到了大西瓜的经典案例。没有读过初中高中的他竟然奇迹般的金榜题名,被当时的丝绸工学院现在的浙理工录取,这也成为了他一生中最为辉煌最值得炫耀的一件事,从小我便无数次听着他如同祥林嫂那般絮叨着“兵团里1500人只有6人考上了我是其中之一”的奇迹。我一直对这个奇迹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后来听爸爸说了些有关那年高考作文的事,我才得到了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爸爸说,那年的作文题目叫“路”,结果很多人就只在描写家门口的路、乡间小路又或是新建的大路,只有他构思非常“新颖”的想到了自己的人生之路,像灌高里投中关键三分的眼睛兄那样把自己从小学到现在的人生轨迹在考卷上回忆了一遍——这是多么奇土无比的一个构思啊!!!放到现在谁碰到这个题目写出这样文章肯定直接被考官秒杀了。可在那个奇怪的年代里,就有那么一大批人居然傻到了像小学生命题作文一样直接去描写路,所以也就难怪爸爸那年的语文的得了一个高分了。由此可见,77年浙江考生的整体水平是很有问题的,因此爸爸矮子里面拔长子考上了也就不奇怪了。那年,正好是他人生中第二个本命年....
相对爸爸充满戏剧性的前半生,妈妈则单调了许多。我外婆的教育思路和我奶奶的教育思路完全是两个反方向,奶奶认为小孩子就得“放”,你越管他越要你管,你不管他自己也会慢慢懂事,因此爸爸他们兄弟姐妹四人从小就没过过一天安分守己的生活。而外婆则认为小孩子必须得管,因此妈妈和小姨从小就在一种极其严格的家教下战战兢兢的成长。就我个人而言,当然是喜欢奶奶的这种教育方式多一点。管不住的是儿子,看不住的是女儿,家长不明白这个道理,就是辛苦了半辈子换气生。显然外婆是不懂这个道理的,因此她管了妈妈半辈子以后,总企图还要来干扰我自由的生活。远的不说了,近的那次,大一的时候某回流氓P和流氓L还有我正聚在一块儿准备打开一瓶红酒,被外面进来的外婆看到了,她立刻指手画脚道:“噢哟,你们小孩子不好喝酒的,喝酒有害的!!!”弄得流氓P和流氓L很扭捏....所以总的来说,我一直很钦佩妈妈,在外婆的高压政策下她可以忍耐这么多年并且既没有变成一个呆头呆脑只知道听话的傻姑娘也没有变成一个逆反心理极强的新人类,这是很不容易的。
妈妈的人生转折点比爸爸来得要早得多,70年也就是妈妈才年满14岁的时候,她居然响应国家征兵号召参了军,从此走上了一条相对其他女孩子而言要颠簸的多的道路。当时妈妈分到的部队是在在湖南的二炮,稍微懂得一点军事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是响当当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炮兵的简称,它是以地地战略导弹为主要装备,担负战略核反击任务的军种,又称战略导弹部队,是中国核威慑和核反击的主要力量。听着这一系列的介绍感觉巨酷,可是军中的生活却和所有兵种一样艰苦。想象一下这样的一个情景:寒冬的夜里,山风将树林吹得哗哗作响,草丛中不知名的野兽低低的嘶吼,不时惊起沉睡的夜鸟,留下一串拍打翅膀的声音,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披着军大衣,端着一把10斤重的半自动步枪在树林前站岗,一站就是大半宿。此外大量的长途急行军、夜间紧急集合、烈日下站军姿那就更是家常便饭了。所以现在我每每看到大学生军训时那些在太阳底下站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说扬言自己中暑然后躲到角落里去狂抹防晒霜的女生时,心中总会像一个小孩子一般升起一股自豪:我妈妈那时候是绝对不会像你们这个样子的。当然我也明白这样的比较其实非常的无聊,因为本身让大学生军训就是一件无聊透顶的事情,你怎么能指望短短十几天的简单操练就能让一群过惯了舒坦日子的小姐们改头换面呢?更何况这十几天之后将会是人生中最为纸醉金迷风花雪月的四年呢?更更何况现在教女生的教官很多也有问题,长期军中过着见不到女人的生活,来到学校以后特别容易产生两种教官,一种心理变态,拿着高强度的训练内容折磨女生,一种色情狂,让女生全体趴下做俯卧撑,他自己蹲在前面慢慢数数(南邮的真人真事)。学生能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校方就应该烧高香了,像这种走走形式的军训,能免就免了吧....
就这样,妈妈在军营里一呆就是20多年,直到94年退役。那年她的肩膀上,是两颗星两条杠。我依然记得那天我放学回家,看到妈妈正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的浅绿色的夏装军衣发呆。那个时候我已经在几天前听说了妈妈要退役的消息,于是上去用一种大人的口气说了一句长大后的我打死都说不出口的话:“妈妈,你把你的青春都献给了军营,有没有后悔过?”妈妈笑了笑没说什么,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军衣给放到了柜子的最里头。
古人说过:“夫将以五才为体,五论为用。五才者,智信仁义勇也;五论者,理备果诫约也。”由此可见,军人身上往往可以散发着这些气质。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每一代军人都有其独特的气质,但每一代军人的气质都是有共性的,那就是他们的血管里流的都是沸腾的血,骨头都是经过锻造的钢。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成了这个绿色集体共同的信条,也是它们共同的个性特征。环境改造人,一股体现军人使命、荣誉的正气在军营流动,不能不使这里的每一个成员都打上铁血军旅的徽记。军人独特的生存环境,培养了他们对理想的执着,对困难的坚忍,对敌人的蔑视,对亲人的挚爱。而这些气质都是经过了岁月的流逝而深深扎根于军人的灵魂里的。漂亮的容颜会随着时光推移而渐渐退色,可军人的气质却能焕发出一种涵而不露非侠而勇的光彩。我一直对军人有着一种难言的亲近感,或许就是因为我的妈妈从小便让我感受到了身为军人所共有的气质。我一直为自己的妈妈曾经做过军人而自豪。想想上面那个酸的不能再酸的问题,答案是显而易见的:生命里有了当兵的日子,一辈子妈妈也不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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